|
一, 进入川境,一直是雨不断。满眼是绿,迎来的,过去的,远的,近的,天边的,眼前的,都是这般湿漉漉鲜活的绿,即便胸有百般壑垒,也能短暂放下。令人不由忆起江南细雨斜织,偶有燕贴着地展着小小黑身低疾而过,走入江南水画,雨下的小桥流水人家却纷飞着如诗轻忧,任你豪情万丈也被这细雨扰成一曲小令了。然,川中雨不同,它生动活泼,时而急促,时而细飞,它下成千般姿态,不矫情不随便,仿佛精心设计在一个合适时分跳将出来与你半路偶遇。 去访太白故里是个雨色天气,川内无雨不惊才怪,从门口进去便觅<<江油日志>>,我想读得是怎么样的过去铸就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沿甬道前行或许能寻得答案。 道旁是苍苍古柏,一眼望去朱廊直铺无回曲意折,葳莛的紫薇静谧于雨绵时分,坠红正徐徐飘下,阶前无人,太白铜像坦然烔然。若要给他画个像,非一气呵成无顿挫不可,非酒酣淋漓七分醉意三分才气不可,雨的灵气不够衬托他的豪情,非得天地之间浪漫诗情不可!石刻李白几副典故图是不足以敞我胸中百般敬慕,我只得把自己缩小低至尘埃,欣喜着我现在所踩着的石子铺就小径--太白或许因做诗也曾来回踱过方寸步。隔着千年光阴,在这无人园子,翠竹茂盛花儿艳丽,鸟声空灵鸣啾,葡萄虬枝伸展攀延,只有这些才配得上太白,只有它们的无心才能陪伴太白走过漫漫光阴,只有这市廛红尘中的大隐才能读他,也只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得沧然而又忍不住欣喜的清水才能于他左右。而我,只能怅然三步回首依依惜别。 二, 河岸二边由各式茶楼,倒不如称为茶铺更合适,他们才是真正懂茶人,置放百姓中间,管你是满腹经纶还是渔人樵夫,管你愁容满面还是心情飞扬,来便是客,就请你细细坐定把心事放下享受这片刻清风徐来吧。于是城河围得明丽热情欢愉,更有古稀和少年闲钓江中,江流有些湍急,起竿鲜少有鱼,咱钓的就是闲情逸致,几近无理的可爱。 没点龙井,随手要一杯茉莉花茶只需四块,沸水注入时,干燥通红的野山果开始舒展上下翻动,端一杯坐在遮阳伞下,隆隆江水鼎沸人声汇集成洪流向前奔去。再隔上十年也许仍是这付光景,再过百年千年呢?真正的无常即是有常,而安享眼前时光,把闲适和生命的刹那花开付诸这似水流年,心安理得挥霍时光饕餮大餐,任意来去。 感触和悟得往往伴随一段段旅程成为驿站,而这驿站铺展着太白恢宏诗性与巨大浪漫,透过斑驳历史湛湛青天,又存放多少大江东去不复返的感慨呢? 他绕了几个弯考虑我的口味思索良久领到一吃饭地方,当然,先前已经被辣得哇哇乱跳心有余悸,他认真再三嘱咐服务员千万不放辣椒,菜端上来浅尝一口还是伸出舌头不停扇风,于此想起小孩儿太阳帽下小风扇,应该在川菜馆设置专柜,对外地人严重推广。看着友人歉意的眼神,整个儿心都碎了--他看起来比我还要伤心,怎么此人就没办法品出川菜的精髓呢?后一成都姐姐邀我吃火锅时,哪怕点的是鸳鸯锅,也露出相同伤心欲绝之神色,我的极度不配合至今仍懊恼不已。唉,怀念川菜啊。 与友人相识于几年前,淡如行云,清浅如溪,时间涓涓成江河,汇集时已经是拍拍肩的哥们,一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它是六伏天树下浓荫,四九天一碗热茶,闻得是暗香浮动,饮得是蚀骨风情,端的是云淡风轻,忆的是山间阒静。 友人说,看完太白,你得看看我们的二郎庙,我说,中!于是屁颠屁颠地又行进了百里开外。 雨又开始下了,它就这样活泼地放肆,让你半气半怜,又无计可施。你就这样带着风尘不设防地走进一片静流,不得不让你放慢脚步,空气湿润得清心清肺,撑着伞立定于桥,柔情四溢以至于放不下向天空扩散。 河水从上游带着湍急放下淡定,它们绕过一个个浅滩,响亮亲吻着每块石头,带着浩大的声势西流,可以想像在平时它是如何的温情脉脉小鸟依人,怕惊动浅滩啄羽的白鹭而悄无声息流过,温柔的抚摸水草的叶子,在每一个阳光的日子它更像一个母亲,用自己的宽厚无私恩泽万物。雨急时,多数也是它心烦时,难免也有脾气,一小会又露出殷殷小语,像是不好意思急于忘记刚才,远处的青山也回以明绿的微笑,欢快的人群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绕过新街,再向山上绕过原先的旧街,已经是半山腰了。骤雨初歇,整个山峦发出温润的水泽,水烟轻含,空旷寂静。山腰座落一古寺--石崖寺。 轻叩木门,已是薄暮时分,傍晚的雾气渐渐靠拢。木门吱呀,一居士打开沉门,合什致礼便领过几间简单至极的舍间,路间询问得知,这间总共一尼带发修行三居士,看着这间不同于往日香火鼎盛的寺庙,也就平时三六九月才有百姓前来烧香进佛,可以想像这一年三百六十天的寂静是如何的恒久,时光是停止的,它纵容这里所有的光阴,赦免无情的流落。佛坐莲台,这个佛不是披霞带袍,赤裸的山身雕刻的佛像,它依着大山,天然的洞顶作遮蔽,粗糙且有苔痕,它静静看着尘世变幻,拈花轻笑。 心里却是轰然大作,远处尘嚣已褪无痕,江湖风际软丈红尘分明是过往烟云,被一更深远的意境紧紧包裹,自身飘缈无踪唯余胸口一线热气。原来,生命归宿在这里!原来,我所追逐竟是如电幻泡,郁郁黄花翠翠竹身原来法身在此,我的眼睛在哪里?我的心又在哪里呢?我的爱在哪里?我的梦又在哪里?只有阒寂的青山含笑的佛慈悲望我。 下山的路上,一路无语。 雨肥之时,正是送我回去好时分,成都姐姐再三叮咛路上小心来日再见,而我依旧沉静于这山山水水,梦里分明三番四次已回去。 时隔一年,才把这份感觉明明白白的整理出来,难以言表的感觉,空大又似盛宴,寂静又热闹。窗外,夜已经很深,很静,多情恰恰累青衫,而此时抚慰我的便是那遥远湿润的山峦,某些生命的特质永远跌落他处,而此时置身其中,闲庭信步.......
※※※※※※ ![]() |

